汤质:李想同学,导航去草莓音乐节
网传李想的朋友圈发言:
「大部分的领域,顶级专家使用Agent的杠杆价值远远高于普通人使用Agent,哪怕是编程。前提是顶级专家要全面拥抱Agent,指望AI和 Agent抹平专业价值差距的观点,纯属做梦。普通水平和顶级专家在非AI时代的差距是100倍,AI时代会扩大到10000倍。AI时代的竞争模式,普通创造的价值为零,包含了已经使用了Agent和AI群体里那80%普通水平的人,服务自己为目的就可以了,不具备任何外部市场竞争力。」
我的看法是,专家与普通人差距100倍或10000倍这种比较过于简化问题了,是稀缺-效率逻辑下的思维方式。
稀缺之一,来自非人力资源的短缺与匮乏——如原材料、能源、机器设备等等,这个是过往所有技术革命在不断解决的问题。这里不讨论。
稀缺之二,专家人才的稀缺,其本质是自专业领域往往存在大量难以克服的技术性门槛,其中有些语义-外显性的——比如哲学家脑子里的概念模型;有些是身体-内隐性的——比如你需要从小每天花十来个小时练习钢琴,让身体彻底适应乐器的结构,才有可能成为专家级的演奏者。领域不同,显-隐比重不同,但我很难想象某个领域只涉及一种类型的知识。
任何领域的专家,其外显与内隐知识储备都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准,尤其是内隐知识的水准,常常比他们自我预估的要高,这导致了专家教学的困境——他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做到某些事,因而难以进行相应的教学。我们也已经意识到了,内隐知识的综合体现就是我们反复提到的直觉和品味。
技术革命带来的变化是,外显-语义知识差距正在被迅速抹平,你以为不可穿透的身体内隐知识也正在被神经网络迅速的函数化,早在AlphaGo时代就已经开始了。至于大家最终归结的终极神秘——“直觉与品味”,先说点扫兴的:在当今如此恐怖的进步速率下,我严重怀疑它们是人类寻求自我安慰的一种语义知识——这种叙事声称我们还有壁垒,我们仍然不可替代。
如果我们仍然在稀缺-效率语境下讨论这件事,那么事实上我们永远在变着法子寻求自我安慰。李想的发言就是其中一类。当他说出多少多少倍这种量化表述时,他完全低估了技术进步的非线性特征——十年后,专家也许真的比普通人强一万倍,但AI专家蜂群——十万个Agent组成的超级智能体——比专家强十亿倍,我们那点“种内差异”还有意义吗?
我们沉迷于竞争与比较,它们导致了焦虑,又进而被用来缓解焦虑——看!我仍然比你强一万倍——这种意识当然也是效率语境下的产物。
对于我们这些胸无大志,只想纵情游戏的大号儿童来说,效率-竞争的语境优先性是最亟待被破除的东西,须知它不是某些人的某种观念,而是整个时代精神与全人类的身体记忆。我们带着这样的身体记忆,往脑子里灌注各种超越功利的观念与理想,现代人想要活得通透又高效的样子拧巴极了。
发现了没有,我们正在用机器的逻辑来思考,把人类当成机器去讨论。只有在破除了效率-竞争语境之后,品味与审美的叙事才能回到它真正发生的地方,而不只沦为一个更拟人的数学问题。
机器的逻辑在于取消一切过程,从输入直接得到输出,输入一句话,得到这句话中所蕴含的一切——一首诗、一张图、一个程序、一个操作系统乃至一个虚拟宇宙。过程被取消之后,意义也被取消了,我断言未来的哲学必然要回到过程之中,未来的审美必然是过程体验导向的而非结果优化导向的——你究竟能不能享受、欣赏过程,而忽视所谓结果,是未来人类生命质量高低的黄金判准。
去年在草莓音乐节,没有一支乐队唱得比CD、AI好,有谁是去听歌的吗?有谁是奔着一首全世界最好听的歌去的吗?我们要的是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创造一段亲身在场的且与重要他人共在的时空经验。
不是谁比谁强多少倍的问题,而是范畴本身过时了,我们可以继续用旧时代的话语制造获取种内优越感,但未来不必要有专家和普通人的界分了。从来只有享受过程的人,和仍然在一个无限序列中追求所谓更优结果的人。在这个意义上,没有什么东西真正发生了变化,技术革命永远只带来量变而非质变。过去,这个世界在悖论性地奖赏前者,我盲目地相信未来会继续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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