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质:“郑重其事”的辩证法,有些事情过于重要,所以不能认真对待
《创意行为:存在即答案》(The Creative Act: A Way of Being)的作者是 Rick Rubin,据说他是一位不会乐器的音乐制作人,曾被《时代》杂志评为全球 100 名最有影响力的人。书中,他转述了一段王尔德的话,很值得注意:
> 奥斯卡·王尔德曾说,有些事情过于重要,所以不能认真对待。艺术就是这种事情。你可以把目标定得低些,特别是在开始时,去自由地玩、探索和测试,不用担心结果。
王尔德这句俏皮话说的是“郑重其事的辩证法”,越是严肃重要的事,越要嬉皮笑脸地做。
这其中有一个「认知/观念」与「心态/行为」的“错位”,但这种错位非常必要且值得追求:头脑思绪中分量十足的事物,在身心实践中却显得十分平常。
一个最直接的好处当然是对治“拖延”,拖延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潜意识过分重视任务而拒绝在各种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它要求一个相当苛刻的外部环境与明确的信号来启动行为,以求一击即中,尽可能避免失败,以及这种失败带来的自我否定。因此我们一直在做准备,打磨工具,收集灵感,整理思绪。
我在《高手的黑箱》的开篇中为完美主义辩护,称它是创造好作品的必要阶段,因为在事后,你会发现那些拖延与磨蹭都是有意义的,“观众不会给你太多机会,一出手就要有东西”。
必须承认,这个说法有些理想化。它成立的前提是有一个成功的“事后”可供回溯,因为磨蹭拖拉而获得好结果的人,会与拖延和解,不会在其中内耗。他会自主地消解掉“拖延”这个概念,或是剥离其负面意义。《人间2》从立项到发布历时近一年,真正动笔是最后三个月的事,此前我在磨蹭啥呢?“拖延”与“准备”其实是一张扑克牌的两面,事后才有资格翻牌。
王尔德的话让我反思,我传达的诸多内容,是不是过分强调了创作的重要性与严肃性,而忽视了这会为缺乏“事后经验”的人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与行动阻力。
肯定是,因为连我自己都感受到了这种阻力。这种阻力背后是一种自我要求:创作近乎神圣,你要么创造出传世之作,要么你就为此一直准备下去。《诺兰变奏曲》中,诺兰说他拍每一部电影时,都觉得自己在拍摄人类历史上最好的电影,听他说这话的顶级制作人觉得不可思议,而我觉得亲切极了。
如若处理不当,这种变态的自我要求会让人颓萎、瘫痪、一蹶不振。关键差别是前面提到的“事后经验”,以及“技艺水平”。要知道,诺兰的电影启蒙相当早,书里透露,他 7 岁时就开始用父亲的超级 8 摄影机拍摄短片,11 岁就立志成为一名职业电影人,第一部电影完成时他已经 28 岁了。
新手与成熟的创作者在经验与技艺上存在巨大落差,观念却在相当程度上是对齐的,如果处理不当,会有副作用,眼与手之间的经验黑洞会吞噬我们本来就不多的行动意愿。
此时,我们便需要一种认知-观念与心态-行动之间的“错位”来与之对冲。
“眼手落差”的话题,我会在《黑箱》的增补版中做些更深入的补充说明。这里,我想结合我的经验,提三个建议供各位参考:
第一个建议与上面的观念直接有关——将“创作阶段”模糊化。齐泽克曾提到他也有写作行动障碍,几乎需要一种仪式来让自己开始写作。而事实上,他有些过度高产了,他的策略是不把写作当写作,而是在“整理灵感”,以此卸除启动任务时巨大的心理负担。这种模糊化可以强行制造一种观念与行动之间的错位。如果你愿意,这个建议也可以是一个更激进的说法:创造太过重要,以至于应该取消这个概念本身,以消除这个概念带来的一切成见与观念负重。(还记得《资本与少年》中的“赫兹启发式”吗?)
我自己的经验是,你甚至不用打开文稿,而只是在另一个看似与写作环境无关的工具或载体上随便涂写些什么,我最常用的是 GoodNotes 的画布(一款iOS App),有时就是在概念之间连线,连着连着连出了思路。今天,最值得重视的工具当然是聊天 AI。这样说有点装:我要不是有系统化、长篇幅输出的偏执,我几乎能做到每天输出看上去还不错的内容。但人的精力和能量是有限的,我选择只打 BOSS,这个拖延借口还算高明吗?
在这个意义上,创作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至少在“过程”上是如此。至于“好结果”所要求的巨大难度,我们可以暂时放一放,或者,将它转化成另一种动力:
第二个建议是将对落差的压力转化为学习与模仿的动力——这是一个根本性的成长策略,创作的本事需要在创作中练就,而落差是最好的学习切入点。落差之中,有些东西是显性的、可学可教的,比如写作技法与模式、多媒体制作、AI 工具等等;有些东西是内隐性的,它需要我们用大量的习作与理想目标进行对比来体会哪里“味道不对”(《高手黑箱》有很多相关探讨。)。这部分几乎没有取巧的方法,需要我们投入大量的时间去硬碰硬。
第三个建议则是将压力外部化,充分利用社会性约束,将内驱变成外驱。《黑镜》编剧查理·布鲁克曾说:“不要谈什么天分、运气,你需要的是一个截稿日,以及一个不交稿就打爆你狗头的人,然后你就会被自己的才华吓死。”这本质上是一种“意志力的外包”,将那个内心不断自我诘问、自我消耗的声音,变成一个清晰、无情、来自外部的信号。
第一个建议是内部性的——一种创作观念的整顿,第三个建议是外部性的——将负重从内心卸载至外部。将创作这个高度个人化、内化的行为,强行拉入一个公共或半公共的领域,从而引入新的变量来打破僵局:他人的眼光、承诺的兑现、群体的期待,甚至金钱的诱惑……这也是一种“错位”策略:你不用独自面对“创作出一部惊世骇俗的作品”这种令人瘫痪的内部压力,而是面对一个更具体、更直接的外部任务——他人需求。前者带来的压力是弥散的、氛围性的,而后者带来的压力是具体的、有期限的,因而在相当程度上是可以被管理和计划的。
随着创作生涯的发展,外部性的驱力会占越来越多的比重——比如我现在的状态——但这不意味着创作因此降格成了一件被迫去做的工作,你确切地知道,那依然是为数不多能让你同时享受过程和结果的行动,亦是会产生长期价值回馈的行动。但它实在太过重要,以至于我们要想尽办法让自己轻装上阵。
祝大家错位前行,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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