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寄语:2026,我们一边进取,一边撤回
祝各位新年快乐啊。
回老家过年,屋里欢声笑语乱作一团,沐宝待任何向她示好的人都犹如至亲,还能把任何无聊的事物变成游戏道具——大人的鞋、树枝、牙签(危险!)、窗帘。而此刻我正躲在车里和AI聊天,讨论新书的最后一章还有哪些未展开的可能性——我常对它说:“告诉我,你看见了哪些我尚未看见的东西?”,一个很好用的提示词。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肉身被亲密关系稳稳托住,头脑被接入一种界面友好的世界知识之中,被大量繁琐工作被技术绕过,你更早地触碰到自己知识与能力的边界,并升起一种能轻松跨越它们的自信(或幻觉)——你正在被一种科技魔法加持。若这些感(幻)觉一再复现,你很难不成为一个技术乐观派。
技术反乌托邦的叙事总是很有市场,它们至少和天真的乌托邦一样值得警惕,KK折衷的“进托邦”显然更加符合历史经验——既非天堂降临也非末日将至,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方向大致向好但绝不干净利落的改善;每一轮技术浪潮都同时制造新的问题和新的解决问题的能力,而后者总是比前者多出那么一点点,像一个永远微微倾斜的天平。
我认可进托邦的说法,只是更加觉得,天平朝哪方倾斜,幅度是小是大,与诸位的关系真的没有那么大,试着悬置宏大叙事,回到眼下的具体处境之中。
一个问题是:这波技术浪潮是否让我们做到了此前无法企及的事情?
答案是肯定的。现在我们检索、学习的速度更快了、能将此前的重复性工作压缩成一个个工作流了,能用更少的时间产出质量更高的作品了。
但另一个问题是,同样的浪潮,是否让我们此前擅长的事情丧失了原有的价值?
这个问题问得我心发慌:《人间攻略》这种思辨含量很高且具有肉身性与在场性的内容仍然是立得住的;《关于说话的一切》得益于篇幅,仍然有“整合”维度的优势;《给孩子的信》,如果AI能做出那种质地与精神的作品,我得原地改行了。
至于其他的作品,老实讲,实在一般,如果是今天的我拿着今天的工具,从头做一遍,会比当年好非常非常多,几近云泥之别。
当市面上充斥着质量更高的作品,那些极具辨识度——在形式独创性、人文关怀、哲思深度、公共情绪等层面达到良好均衡的作品,仍然需要我们投入不逊以往的心血。《人间攻略2》之后至今没有新作品面世,是因为我想拿着这把屠龙刀去和真龙过几招。
但若以创作者的标准要求自己,从结果来看,事情并未发生太多变化。倘若你放弃这种标准,那么得清醒地意识到我们仍在新技术红利的早期,想要“起号走量”迅速捞金的朋友,必须玩命地钻研这些新鲜玩意,雷厉风行,大干快上。
但若以创作者的标准要求自己,从过程来看,事情的确发生了很大变化。当你过于频繁甚至极度依赖于AI来创作时,你会不愿意亲自敲出一个完整的句子——除非它是写给AI的提示词。写作的乐趣在迅速瓦解,对效率的焦虑甚至不允许你尝试重新拾回那种乐趣,或者更聪明的策略是将其转移,从谋篇布局与直觉判断中获得乐趣。
此处引出了新的问题:若非曾经笔耕不辍,遍历佳篇,那种意识从何而来?你曾经写下一个个愚蠢又自恋的句子、删掉、再写、再删、最终逼出一个勉强满意的版本时,那些微小的判断一层层沉积进身体里,变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直觉与品味。
无论如何赞美AI的伟力,都不能否认AI绕过了这个沉积的过程。面对一个“还不错的半成品”,我们在相当程度上变成了裁判,点头或摇头,采纳或重新生成。但品味和手感是两回事。一个从未自己下过厨的美食评论家,或许能分辨八十分和九十分的菜肴,但他极难知道把一道菜从八十分推向九十分的那个瞬间,厨师的身体——他的脑子、眼睛、味觉与手脚——到底发生了什么,创作中最隐秘的知识就藏在那些瞬间里。今天,我们在用一种言说能力来弥合手感与品味的落差,张嘴就够了,别要把手弄脏。
据我的实践,由于AI这两年的长足进步,“动嘴不动手”在相当的程度上是有效甚至高效的,而这里似乎有个吊诡的“AI赋能损益时间差”:AI最能帮助的,恰恰是那些最不需要AI帮助的人——他们有足够的积累去驾驭、去校验、去在AI的输出中识别出那些精致的平庸,他们一再地经历过八十到九十的挣扎。而最需要AI帮助的人——那些尚在积累期的练习者——却可能因为过早获得了这把拐杖,而难以长出自己的肌肉。
这也是所有试图与AI共生的创作者需要警惕的命题:你省掉的那部分力气,是否恰好是塑造你独特形体的力量?
技术进步带来的福祉从来不均匀。其一在于有相当多的人现在连基本的技术门槛都没能跨过——他们甚至停留在上上个时代,连网络检索的意识都没有;其二就在于这种“时间差”——那些已经完成积累的人反而更能驾驭新工具;其三,或许更隐蔽的一层:AI放大的是你已有的东西。它让有方向的人更快抵达,让没方向的人更快迷失,让有品味的人天马行空,让没品味的人批量生产平庸。技术是中性的这句话有种讽刺性:它只会加速增殖你本来的样子,而冗余的那部分技术神力,一会转化成一种背景般的生存焦虑,直到你把头埋进土里。
我原来的态度是用输出倒逼一切:你只管最终的产出真正的牛逼的玩意儿,至于过程,你尽管投机取巧、见风使舵、无所不用其极——用最开放的心态,最强大的工具,最离奇的技巧——因为你的输出门槛自然会迫使你潜入细节,唤起真诚,反者道之动,你总会被逼到那里。
但如今我并不十分确定这个态度是否具有普遍意义,这样说很自恋,但我自己多多少少是那个时间差的受益人。
我如今的态度是,若以创作者的标准要求自己,若要兼顾过程(体验)与结果(价值),我们得在摄入-练习-输出之间保持一种看似低效的平衡。不要问我如何保持这种平衡,我活得时间还不够长,仗着时间差,我如今并未充分实践它,我只是和多数人一样老调重弹,一边享用着技术的红利,一边警惕着它的代价,我尚未确切地知道它会抹去些什么,光是它所带来的新事物已经足够让人头晕目眩了。
正在发生的事是,在新书筹备的过程中,AI于我如臂使指,迅速地压缩着一切繁琐事务,猛一头扎进复杂性的海洋,我一再想起诺兰的困惑:“为什么有人不觉得自己是在拍历史上最伟大的电影?”,是啊,为什么有人不觉得自己写了原本前所未有的好书?
书稿脱胎于《大三元》与《资本与少年》,只有问题意识保留了下来,其他已经面目全非,将于26年中期与各位见面。去年承诺的《高手的黑箱》迭代会在这本书完结后进行,不是故意拖延,而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有时拖着拖着就摸到节奏了。另外,可以想见的是,除了《给孩子的信》大概会延续过往的形式,其他节目都会以面目全非的方式与各位见面。
本来是想写点新年祝福,给各位灌几口鸡汤,零零碎碎写到这里,就像人间攻略2里说的,我至多只能展示我看到的世界,而世界的真正模样,恐怕是我的视域与你的视域之差。进托邦的核心不只是缓慢向好,也意味着每一代人都生活在”对下一代来说已经过时”的世界里,把自己的时空局限包装成智慧,堂而皇之地分享出来,本质是一种魔术伎俩。归根结底,写作与交流是一场永不可终结的漫长对齐,我很难期待这些终将过时文字能启发诸位,但请各位能自己在这种视域差异中找到一些有益的东西。
AI的写作能力突飞猛进后,我便丧失动力写中等篇幅的文字了(且我并不确定丧失的是否是“能力”),这是AI输出的甜蜜区,人类在此一败涂地。“他问的这个问题,我能答得比AI好吗?拉倒吧”,这让我颓丧不已,但我仍然在尝试把任何意义上的写作还原成沐沐眼中的鞋子、牙签、树枝之类的东西。这真的很难,或者,是太简单了——我常常区分不了两者。
如今我正在一边积极尝试各种魔法版的技术——把它们当成新的玩具;一边撤回到自己的舒适区——用超长篇幅的深度文本来抵消魔法带来的便利与晕眩,在一个更大的尺度上维持创作的难度,以及这种难度带来的痛苦与乐趣。
感谢各位过去一年年的陪伴,也愿各位在进退之间找到自己的痛苦与乐趣,我们不得已飞奔向未来,要骑驴找马,要走马观花,要天马行空,要不遗余力一骑绝尘,别辜负这个世界满溢而出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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